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～消失的金時代

作者: Ｌａｎｃｅ＝Ｗｉｌｌｉｓ

「小姐！你們這家店什麼時候開的啊？」藉著買打火機的藉口，我問著店員。「去年十月左右吧！」長的蠻可愛的店員回答著，一邊飛快地打著收銀機上的按鍵。「真的嗎？」我問著，這時噹的一聲，收銀機彈了開來，刷刷刷地印著發票。「沒必要騙你呀！」店員把發票交給我。「謝謝！」我說。女店員沒有理我，她正答答答地敲打著收銀機。

我走到店門外，用新的打火機點著了我的三五，坐在那台老舊的偉士牌機車上，看著十字路對面的人行道，晚上十點，人不多；突然間，對面出現了幾個高中生，他們穿著黃色的短袖襯衫，幾近白色的定作卡其長褲，在十字路口對面張望著，一副猥瑣的樣子，突然間一聲呼嘯，一群人闖紅燈衝了過來，那個闖第一個的傢伙不就是小毛哥嗎？還有阿成，老痞，正哥，祥一.......，我張大了眼，看著他們，而一道強光掃過眼前的縱貫路，一輛覺得自己頗有些毛病，本來嘛，Ｗ中的制服早就換了，現在哪還有穿這樣子的Ｗ中男生。我抽完了菸，發動機車回到學校。

回學校自然而然的走到宵夜街，暑假的宵夜街比平常冷清得多，電動玩具店裡都沒有多少人，一個人孤單的開著賽車，一對情侶在打「Lethal Weapon」的彈子台，兩個人在玩三國誌二代，一個技術很差的傢伙在玩超時空要塞。我看了看，突然很想玩雙眼鏡蛇，真怪。

雙眼鏡蛇大慨有三年沒見過了，卻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慾望想去玩，怎麼一回事，嘖！搞不懂。

說起我為何會經過這家便利商店，實在是巧合，因為我打工的補習班的老板他老婆的同學的老公，在桃園新開了一家家教班，因為需要一個理化老師，而我頗有學生緣，又從不爭鐘點費，所以就找了我去幫忙，因此我在每週二，四，五都得經過這家開在縱貫路旁的便利商店，和店斜對面的Ｗ中，我的高中母校。

每次經過這家店，總是想起五年前的高三時代，那時這家店可不是什麼特色也沒有的便利商店，而是一家通風不佳，採光不良，充滿著菸味和低級語言的地方，一樓是電動玩具店二樓則是撞球間，一樓後面的小房間有著水果盤和金撲克等賭博電玩；二樓的廁所邊有個門，打開後是通往社區道路的樓梯，這是預防教官來抓人時的緊急出口。而店的招牌是『金時代海鮮』，整個店面給人的感覺是像三十年代美國的地下酒吧。那時候常常翻牆到店裡玩雙眼鏡蛇，也曾在店裡被教官拍過肩膀；沒想到幾年不見，竟然變成到處都看得到的便利商店。

禮拜四去桃園時，特地提早了一個小時到Ｗ中前，走到便利商店裏，因為呆會要上課的關係不能喝酒，所以買了一罐果汁，店員換了一個男生，本來想問問看他知不知道這家店面這幾年來的改變，想想算了，五年前這店員大概只有國小而已，能記得多少往事呢？

我拎了果汁走到Ｗ中前的天橋上，雖然是暑假，但Ｗ中這所升學高中，依舊有許多學生在校園裡，這和五年前是一樣的。但Ｗ中的外觀可改變了不少，學校附近沒有一家電玩店和撞球店，可能都藏在附近的社區中；校門口改建了，變高變大了，可是醜斃了；校門口右側新建了一個學生活動中心，一樣不美觀；從前我們爬來爬去的爛圍牆，完全改建；校園附近的機車多了許多，現在的高中生有錢的多了；在校園附近，互相凝望的，牽著手的，黏在一起幾乎不能走的綠衣服和黃衣服也多了些。

呵，改變真大啊，我倚在天橋上望著縱貫路上來往的車子，時以近黃昏，路上的車子一一亮起了車燈，夕陽從路的後方照射過來和五年前的照片一模一樣，是啊，天黑了要開車燈，就像是公車來了就要上車，有漂亮女生就多看幾眼一樣，我望著亮起的便利商店的招牌，大概沒有多少人會記得五年前的招牌吧！除了不小心路過的我以外。我看了看車流，踩熄了菸，是該到家教班的時間了。

每次去教家教班時，心中都會浮出一句話，「就像在沙漠中澆水一樣的工作」，真的，怎麼澆也澆不出美麗的花來。所以我只好常常在講台上講屁話，講屁話時就會想到另一個場面，那是戰地鐘聲中的話。有個人從不說謊話，可是他的工作是政府發言人，不得不說謊話，所以他每次說謊時，都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成一個十字形；那我就只好把手放在口袋裡，把中指伸出來啦。中指伸出的意思是說我說得都是唬爛，沒一句話是真心的。

我在黑板上寫著公式，一回頭，就看見學生在講義上抄著公式，當然也有在寫些無聊的東西的人，我瞪了他一眼，算了，今天不想找你們的麻煩。反正我上完兩小時可以拿一千二我想高中時，補我數學的那位名師，他的價碼大概是我的十倍吧。

「大頭，大頭，下課去打撞球喔！」，老痞在我後面說著，那是高三暑假。老痞旁邊一個女孩子厭惡的看了他一眼，老痞轉過頭去，朝著她說：「怎麼，你要去幫我們記分。」女孩不理我們，撇過頭去，繼續抄她的黑板。

事實上，我高中時之所以會去補習，是因為可以晚一點回家，只要先跟補習班說一聲，就可以整個晚上胡混。在學校裡打牌啦、抽菸啦、幹啥都好，就是不回家。你要問我幹嘛不回家，我那時的回答是，「我爽。」

我想十七八歲的男生總是蠻無聊的，不過話說回來，我老爸六十五了，除了罵我不上進之外，總會加上一句，「我真不知道我這輩子是為了什麼。」，常常半夜起床，會看到我老爸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抽他的長壽，然後是我也點起我的三五，父子兩坐在客廳裡無言的抽著菸，客廳裡充滿我們無聊的煙霧。

好了，再回到我十八歲的時候，我十八歲的時候在想什麼呢？考大學？呵呵！那不用想吧我考大學和蛆要變成蒼蠅一樣，那是自然演化，不用想。那時我除了鬼混，其他的時間就用在責備自己的鬼混上，這種生活不用說是很難過的。所以我那時每個月都會騎車到海邊努力的想不跳海的理由，你猜猜我想到什麼理由。媽的，一個理由都沒有，真是遜斃了！好啦，如果你夠聰明，就會知道我已經找到一個理由了。

「你根本不想跳海嘛！」有一次，阿成陪我去海邊，他說。我笑了笑，沒錯，我根本沒那個膽。阿成一邊在沙灘上畫他的漫畫，一邊說：「你知道我為啥不跳海嗎？」「因為還是處男？」我說。「不是。」我接連猜了幾個理由，他都笑著搖頭。「我放棄了，你的理由是什麼？」我問。「你知道正哥雙眼鏡蛇昨天打幾萬嗎？」阿成說。「一百二十二萬五千二。」我說。阿成衝我笑笑，他說：「沒玩過女人也就算了，看正哥打的分數比我高，實在很不爽，如果我現在跳下去，他還以為老子拼不贏他，氣到跳海，這像話嗎？」「哈！唬爛。」我捶了阿成的肩膀一下。阿成笑著說：「沒騙你呀！要死也要比正哥高分才死。」

阿成一年半以後居然真的死了，那時他的記錄是七百萬以上，全班沒人比他還厲害，不過他不是自殺而是車禍死的；「死的時候面目全非呀！」小毛哥這樣說，那時阿成本來是要到淡江找他們玩的，結果是死在路上。葬禮的時候，全班都到了，沒人說什麼話，只是不停的有人點菸來抽，我不知道大家的感覺怎樣，我只感到時光匆匆，那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，從前我只覺得時間太多，好像怎麼殺也殺不完似的。唉... 時光匆匆呀！

結果現在每到冬天十二月時，常常會想起一幅景象，那是兩個穿著黃襯衫的男孩，光著腳鴨子，蹲在海邊看日落的情形。其中一個抽菸，而另一個在地上寫著髒話，兩個都非常年青。

我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，是因為我的心中有種東西，我一直弄不清楚它是什麼，我想這次我會努力弄清楚它的。至於這篇文章會走到哪裡去，很悲哀地，我完全不能預測，我只是對那一年一直無法忘懷而已，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壓力把四十個男孩的快樂與悲傷緊緊地繫在一起，我們一起笑，一起哭，一起喝酒，一起打架。我們像在大霧中的旅人，當別人打開手電筒照路時，我們卻點起了菸，手牽手的向前走去，不管我們走的是岔路還是荒野，也許我們都會死也不一定，但我知道，那另外的三十九個男孩是我的依靠，我們是這一班的人，到死都是。

我住的地方是間租來的學生的學生套房，裡頭有股腐敗的味道，那味道並不好聞，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腐敗掉一樣，如果要打比方的話，就像是馬龍白蘭度在『現代啟示錄』中所聞到的味道一樣，那是夢想在現實中腐敗的味道；不過呢！實際上是一大堆沒洗的衣服、菸、酒、模型用噴漆和廉價芳香劑混合起來的味道。好吧這就是我住的地方，一個具體而微的熱帶雨林。

我把床上的雜物清到地板上，躺了上去，夏、天氣極熱的夜晚，我扭開收音機聽棒球轉播，在我高三的時候，還根本沒有職業棒球這種東西好播，那麼那時的收音機播什麼呢？嗯 ....我忘了，總之是一些流行音樂，我只記得一首，喬治麥可的『 I Want Your Sex 』為什麼會記得這一首呢？決不是因為我在自慰時剛好聽到，而是因為阿光為此記了一條大過。

被記大過的理由百百種，例如很多人因為打架、罵老師、穿校服飆車被逮到、偷各式各樣的東西、破壞老師的新轎車、打破三個班的玻璃窗等等，這些我們都做過，也不會很稀奇，但是像阿光這樣，把歌詞抄一遍，然後丟到女生班裡，結果大過一隻的就少了。

在兩年後的同學會中，我問了阿光，幹嘛丟那個紙團？阿光想了一會，說：「我想出名呀！可是又沒有什麼光榮的方法出名。」他笑了笑，喝了一口茶又說：「記大過比較快啦！雖然沒有上台領獎，可是在公佈欄上佔的位置比模擬考第一名還大咧。」他說完後，我們一起笑了出來，害我被菸嗆到。

再來談談熱帶雨林，你對熱帶雨林的印象是什麼？我不知道，我自己的印象是：在熱帶、下很多的雨、地面有很多髒東西、亂、可是又有它自己的秩序、裡面有很多動物、我高三那一班！！我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，我高三那一班和熱帶雨林有啥關係？嗯... 相像的地方有，髒、亂、不過這是很多男生班都有的現象。我想最像的是動物，我們很像熱帶雨林的動物，這怎麼說呢？好、我想到了，注意聽喔！我只用一句話，而且不會說第二遍，熱帶雨林的動物離開了熱帶雨林之後就在也不快樂了。懂了嗎？我想很難。

聽完了棒球之後，因為喜歡的球隊輸了球，所以到宵夜街打電玩慶祝，我最擅長的電玩是射擊類的像雙眼鏡蛇那種的，不過因為同學愛玩別種遊戲，我也玩三國誌、賽車、棒球等等。不過我最擅長的還是射擊類，我玩射擊類遊戲時，上手很快，不過一有新的出來我就換練別種機台，所以剛出來時我常常是第一名，可是到後來堅持練一種的就會趕上我。因為我覺得那種遊戲就是那樣了，這樣說來，我對射擊遊戲並不是很喜愛的樣子，這到也不是，只是我覺得再也沒有和雙眼鏡蛇一樣好玩的電動了。

因此這一晚我玩的是彈子台，買一罐啤酒，換一百塊零錢，玩了很久，結果卻只得到無聊和了錢，當你沈迷於電玩中時，你所得到的是陷於無聊的漩渦之中，除了你自己和同樣同樣陷於這漩渦的人之外，沒有人在乎你的成就，最高紀錄代表的是你十分無聊，無聊斃了。呵呵！我就是無聊斃了的傢伙，我不只陷於漩渦之中，我已經沈到海底了。

在讀大學的幾年裡頭，我似乎過的好像一艘沈沒的潛艇，無聲而且失落的躺在海底的深處，在遺失了我的港口和戰爭之後，我什麼也不是，不再充滿迎敵的磨難與勝利的快感，沒有獵殺與被追逐的刺激，我只是躺在海底，靜靜地聽著海面上和平時期的商船愉快的走過。只有我..一個戰爭時期的遺物..還沒找到它和平時期的用途。

不要問我悲哀不悲哀？去看「前進高棉」和「巴頓芬克」就好了，看完之後、如果你能有些感覺，那你就有些了解了。

在我和初戀的女友分手後，我去剃了一個光頭，然後我開始在紙上寫些東西，試著把我從海底拉出來，就像「從海底出擊」的最後一役一樣。結果我拉了兩、三年，還只在海底，天知道我會不會再度浮出海面。也許就算浮出來，也會像電影的結局一樣，在港口被炸沈吧！

晚上我常常失眠，失眠的時候，我就會起來拼模型；我從前有過一整個連隊的坦克，結果在高三那年被我爸通通丟到池塘裡，從那時候我就了解，自己珍藏起來，覺得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，別人會以為是垃圾。但是現在我自己吃自己，所以我又在重建我的坦克連隊。但是我發現，模型再也不能帶給我快樂，他令我想睡，所以我找著了模型的另一個功用。那晚我卻是連模型也不想拼，只是坐在桌前聽歌，聽布來恩亞當斯的「一九六九年夏天」，反覆的一遍一遍聽，孤單！我抓起隨身聽和機車鑰匙，一路衝到Ｗ中對面，你知道嗎？偉士牌機車可以衝到１００以上，這是我騎過的第二高速，第一高速是在女友跟我說：「我根本不知道你有沒有愛過我。」後創下的，那時可以騎到１２０，不過我的車也老了，。

深夜的Ｗ中門口，車非常非常的少，斜對面的便利商店依然開著，叮咚一聲時，店員還說了聲：「歡迎光臨。」我買了啤酒和一包菸，店員在找錢時，我問他：「你知不知道這裡從前是開電動玩具店的？」

店員把發票拿給我，說：「好像是耶！」我又問他：「那你知不知道，從前這裡有雙眼鏡蛇的台子。」店員笑了，說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，現在到哪裡去找雙眼鏡蛇的台子呀！」他又說：「不過我家有ＳＥＧＡ版的『究極之虎』，和雙眼鏡蛇一樣。」「那不一樣！！」我大聲起來。店員的笑容不見了，我不好意思起來，對他說：「對不起。」然後走出了門。啊！我親愛的雙眼鏡蛇呀！你究竟在哪裡呢？

自從高中畢業後，我的雙眼鏡蛇的最高紀錄一直停留在兩百五十萬左右，在失去了那群互相嘲笑的夥伴之後，我的紀錄就再也不能往前推進，當然我也不是很努力去打了就是，我曾經想過，要追上阿成的紀錄，可是每次我孤單的坐在機台前，後面沒有人祝我撞子彈、沒有人幫我亂丟炸彈、沒有人嘲笑我的失誤時，一股強烈的失落感就佔據了我的心。這好像不是我該停留的地方啊！這遊戲之所以令我著迷這麼久，是因為回憶嗎？在遊戲的每一個角落，都有我的夥伴留下的故事，這不只是一個電動玩具而已了，那麼，它是什麼？？是一段堅固友情的象徵？是反抗壓力的象徵？是美好往日的象徵？還是無奈的象徵？

我一個人在Ｗ中校門口的天橋上發呆，好想念好想念那群人，但我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了幾個了，不看畢業紀念冊的話，連長相恐怕也忘了，雙眼鏡蛇的打法也忘得差不多了，天呀！人的記憶真是不可以信賴的東西。我想起一句電影台詞來「如果我早知道事物會消失，我會努力記得的。」但是努力記就真的記得住嗎？我努力記了，但是也都快忘光了呀！

「幹！你們這群王八蛋現在過得好不好！千萬不要又死在路上要人認屍了！知不知道呀！你們知不知道呀！幹！」我對著縱貫路大喊，路上來往的車輛依舊，星空依舊，連理我的野狗也沒一條。

無雲的天空好像飄起雨來，我的臉上有些水珠，背後有些涼意。我慢慢的抽完了菸，把剩下的啤酒喝光、孤單的晚上還是只有菸和酒來陪。「Those was the best days of my life.」 .... Bryan Adams 'Summer of 69'

【完】在逝去的時光之流中有我永恆的回憶！有道是「孔雀東南飛、烏龜西北爬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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